24.Nov. 2002
 

 

壽喜燒(上)--物語篇

說在日本,只要知道晚餐要吃壽喜燒(,發音Sukiyaki)的話,有一半以上的人都會很高興。壽喜燒在日本料理中,是非常具有代表性而且受歡迎的火鍋料理,也是牛肉料理的代表。其實其做法很簡單:用鐵製的平底淺鍋,將切成薄片的牛肉、豆腐、青菜放進鍋子裡燒煮,用糖、醬油為主的佐料調味;食用時,將生雞蛋打碎攪勻,沾取蛋液食用。壽喜燒的誘人之處,在於醬油和糖經過燒煮之後的香味令人食指大動。

嚴格來說,牛肉料理的壽喜燒只有一百多年的歷史。七世紀日本的天武天皇由於信仰佛教,基於佛教禁止殺生的思想發布了肉食禁令,禁止人民食用肉類;但是這禁令沒有禁止食用魚類等水產,所以在這之後的一千多年,日本人最主要的動物性蛋白質來源是水產,我認為日本人會成為全世界最會擅於吃魚的民族,這是一大原因。受肉食禁令的影響,中世紀的日本認為吃肉是污穢不淨的;其中牛是農耕上擔當重任的動物,當然更是吃不得,不吃牛肉的習慣在日本--還有中國--從前的農業社會時代都是普遍存在的。在歷經一千多年後,到了明治四年(1872),受到西洋文化傳入的影響,肉食禁令被解除了;當時的日本政府認為吃牛肉可以增強體力,有助於向文明開化、富國強兵的目標邁進。剛開始人民一下子還不太能接受吃牛肉,所以連明治天皇都出面帶頭倡導吃牛肉,之後吃牛肉的風氣也就慢慢傳開來。

壽喜燒在日本其實很少寫成「壽喜燒」,大部分suki兩個字是以平假名標示;或者也寫為「鋤燒(日文發音一樣是sukiyaki)」,而其實這「鋤燒」二字已經道出了壽喜燒的起源。在古早年代雖說禁止食用獸肉,農民在農忙之時肚子餓的話,就近抓魚、鳥、兔子,甚至野豬、鹿等野獸,用鋤頭、鐵鍬之類的農具當鍋具生火燒烤來食用,這樣的事其實在鄉野山林地區還是或多或少會有的;另外也有人考據說不是鋤頭而是犁(發音也是suki)。無論如何,壽喜燒的做法源自田野鄉間是可以確定的。據說賣壽喜燒的店最早是出現於京都,而在關西地區流行起來;肉食解禁之後,以東京為主的關東地區出現的牛肉料理是「牛鍋」。

所謂的牛鍋和今日的壽喜燒並不相同,那是在鐵鍋的中心放上味噌,周圍放切塊的牛肉和「割下(warishita,用醬油、柴魚高湯、味醂等調製的佐料汁)」,味噌上放蔥的煮法;這和現在壽喜燒醬油口味為主、牛肉切薄片的做法相去甚遠。這種牛鍋其實衍生自江戶時代很流行的「柳川鍋」、泥鰍鍋(兩者都是用醬油為湯底煮的泥鰍鍋類料理),但由於剛開始一般人民還不習慣牛肉特有的血腥味,所以用大量的味噌來壓抑這種腥味,後來大家逐漸習慣牛肉的味道之後,味噌的用量就漸漸變少了。那為什麼東京的牛鍋料理法會消失,而變成現在的壽喜燒呢?這是1923年的關東大地震造成的後果之一。關東大地震導致將近十萬人喪生、六十九萬人遭受災害,已經開始受到歡迎的牛鍋也受影響,許多牛鍋屋都消失了;但是災後的關東地方對肉食有很大的需求,所以關西的壽喜燒屋在此時傳入,並打響了名氣,而關東地區災後殘存的牛鍋業者也漸漸改賣壽喜燒。

但關東地區對壽喜燒並非全盤接受。關東地區的人用原本牛鍋部分的作法,融合了來自關西的壽喜燒,衍生出關東風的壽喜燒。簡單地說,關西的壽喜燒是用牛脂肪塗在燒熱的鐵鍋上之後,直接先將肉片放上去燒烤(或者可說是煎,反正日文的「燒」本來就兼有烤和煎的意思),燒烤到半熟時,才陸續加入醬油、糖、酒等調味料,所以真的是「燒」的做法。而關東的作法是先把醬油、糖、味醂等調味料都先混合在一起做成佐料汁(就是「割下」),然後把佐料汁放到鍋中煮開,再放入材料去煮,所以嚴格來說這是「煮」不是「燒」。迄今在日本壽喜燒的做法仍然分這兩派;聽說如果分別來自關西和關東的男女結婚的話,因為各自主張的壽喜燒做法不一樣,而發生夫妻意見不合相持不下的情況並不少見...。

短短不到一百年,壽喜燒已成為日本最具代表性的料理之一。因為日本的牛肉一直是不便宜的食材,所以即使壽喜燒的吃法已經遍及全國,也不是一般家庭可以三不五時常常吃的,碰到偶而吃一次的壽喜燒時,對大人小孩都是很值得高興的一件事。所以在一般家庭吃壽喜燒的時機,常常是有事要慶祝時,要不就是發薪水的那一天。

壽喜燒的聲名遠播,也成為外國人對日本的代表印象之一;其名氣之大,可由一件逸事得知。1961年一位名叫?本九(Sakamoto Kyu,因為他排行第九而得名;1985年於一場空難中喪生)的歌手唱了一首歌「抬頭向前走吧()」,在日本相當流行,一位英國爵士樂手Kenny Ball到日本訪問時聽到這首歌很喜歡,就把這首曲子收錄到他的樂團重新錄音在英國發行;由於他們不懂日語不知該如何命名,想到日本有名又美味的壽喜燒,索性就把這首歌命名為"Sukiyaki",結果在英國居然也大受歡迎。1963年美國的一個電台DJ取得Sukiyaki的日文原曲,並在電台播放;儘管美國人聽不懂歌詞在唱什麼、內容和壽喜燒毫不相關,但是「抬頭向前走吧」以Sukiyaki之名竟然大轟動,而且在6月中旬成為美國Bill BoardCash Box排行榜冠軍!還蟬聯Bill Board冠軍長達三週,Cash Box冠軍四週。然後在隔年獲得全美唱片協會頒發金唱片獎(在美國銷售一百萬張以上)的榮譽,這是第一個非美國籍人士獲頒這個獎,比披頭四樂團還早。在美國的流行歌曲史上,日文歌成為排行榜冠軍的紀錄就這麼空前絕後的一次。


 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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